七月十九日,子时三刻。
济南开往德州的第一趟夜班车,缓缓驶出站台。
火车头喷出大团白烟,在夜空中升腾、散开,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。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人,大多是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农,也有几个走亲戚的妇人,抱着孩子打瞌睡。
赵栓柱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里,紧紧攥着那张免费车票——这是世子许的诺,凡是在铁路上出过力的人,都可以免费坐一回。
他本来想白天坐的,但白天人多,排了半天队没挤上。老周说,要不你坐夜班车吧,夜里人少,能坐着。
他就坐了。
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往前开,窗外的田野黑漆漆的,偶尔闪过一盏灯火,是哪个村庄还没睡的人家。赵栓柱把脸贴在车窗上,使劲往外看,什么都看不清,但就是舍不得挪开。
对面坐着个老汉,也是去德州赶早市的,挑着两筐青菜。老汉见他这副模样,笑道:“小兄弟,头一回坐火车?”
赵栓柱点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老汉道:“老汉我也是头一回。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玩意儿。听说这东西不吃草不喝水,光烧煤就能跑,比马还快。”
赵栓柱道:“我听人说,这火车能拉几十节车厢,能装几千斤货。”
老汉啧啧称奇:“几千斤?那得多少匹马才拉得动?”
两人正说着,火车突然慢下来,最后停了。
赵栓柱一愣:“咋了?”
老汉也紧张起来:“不会出啥事吧?”
车厢里其他人也醒了,议论纷纷。有人探头往窗外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过了片刻,列车员提着灯走过来,大声道:“没事没事!前面有段路在检修,停一刻钟就走!大家安心坐着!”
赵栓柱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月光照在铁轨上,两条乌亮的线伸向远方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——“等铁路修好了,咱们也能坐着去德州,去天津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快了。
他想。
等他攒够了钱,就带爹娘坐一回。让他们也看看,这火车跑起来是啥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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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德州火车站。
火车缓缓驶入站台。赵栓柱跟着人群下车,踩在结实的站台上,心里还有点恍惚——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济南,现在已经在德州了。
站台上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有挑担子的菜贩,有扛包袱的商贾,有接站的伙计。远处传来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,热闹得像赶集。
赵栓柱看呆了。
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过来:“小兄弟,头一回来德州?要不要住店?便宜,一晚上二十文!”
赵栓柱连忙摇头:“不、不住店,我就看看。”
那汉子也不纠缠,转身去招呼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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